丽水 深隐田园

2014.07.08

\
景宁山间栖凤凰
        从苏杭一带的江南繁华之地驱车近四个小时,从小桥流水一路行至丘陵梯田、玲珑山水之间,心里既有告别繁华都市的寥落,却又似嵌入古诗词的隐逸之境,找到东方民族所尊崇的“淡看浮华,心归原乡”的境界。
        丽水有着一份自在的淡然,有山有水,也少不了中国式的田园情怀。丽水有它自己的骄傲之处,如星点般散布在山林之中的小村庄里,有着中国最古朴的农耕生活图景。这里还有着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这个有些寂寞的民族,安静地生活在浙西南的山林里,不急不缓地生活着,淡定而从容。
        探寻丽水的第一站,说到底,还是对这个在先前的印象里几近空白的民族的好奇之心驱使。车子穿行在有些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时,我还在脑海中不断温习不久前才对这个民族稍有的了解。
\
        畲,意为刀耕火种,与中国的农耕一脉相承,也似乎点明了这个民族依自然和大地而居的特质。畲族人自称山哈,意为山里的客人,这样的称呼,与生活在丽水的畲族人倒是万分契合。
蓝陈契的家在鹤溪镇后降将村,离景宁县城其实不过2公里的距离。蓝姓这个少见的姓氏,在景宁却很普遍,而且极具辨识性——景宁区域畲族人有三大姓氏:兰、雷、钟,见到这三个姓,八成便可判断是畲族人。蓝陈契今年73岁,这位出生在景宁,并在景宁的乡村里度过了70多年时光的畲族老人,独居在一户独立两层的砖木楼房里。几年前老伴因瘫痪之疾离世,去年心爱的大儿子因脑溢血不到五十岁就离她而去,这对她而言是段艰难的时光,不过见着我来,她特地换上了传统的畲族服饰,将自身从阴霾中抽身出来,用畲族人一贯的热情来迎接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待她引我穿过植满花草的小院,进到正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另一面才向我显露出来。并不太明亮的堂屋内,两面墙壁上挂着的十几个相框里,蓝陈契光彩照人——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畲族民歌代表性传承人的她,在舞台上表演畲族舞蹈,还曾出访日本,将民族音乐带到那里。虽然连日情绪不佳,但是兰陈契向我介绍起畲族山歌时,双眼却又满是神采。
        生活在山间的人,似乎也浸透了山水天地的灵气,好歌喉仿若天成。山歌是畲族人的生活方式,他们每逢佳节喜庆之日,歌声飞扬,即使在山间田野劳动,探亲访友迎宾之时,也常常以歌对话。而至于唱的内容,则包罗万象。和许多其他民族一样,虽然没有文字,但那些属于民族的久远的传说与故事经由山歌流传下来,长篇叙事诗歌中最著名的便是《盘古歌》。如同荷马史诗,《盘古歌》以歌词传唱的方式,将畲族始祖盘瓠立下奇功及其不畏艰难繁衍出盘、蓝、雷、钟四姓子孙的传说故事流传下来。而平时里的山歌则随意得多,聊到兴起时,蓝陈契甚至给我来了一段即兴的畲族民歌。穿着畲族传统服装的她,哼唱着悠扬的曲调,让我感慨于民族文化的传承。见我对她身上所穿的民族服饰饶有兴致,蓝陈契特地为我从衣柜最里处,找出了她的婆婆赠予她的蓝色畲族传统家居服。这件用自织麻布制作而成的衣服,穿越过的年月,比蓝陈契年龄还长。即便如此,因为被整齐地叠放收藏,也只有特殊的日子才拿出来穿,这件衣服依然色彩明丽。
\
        我和蓝陈契畅聊而忘记了时间,直到家在不远处的同村人老邓将我们迎到他的家,邀请我们与他的家人共进午餐。虽然老邓一直不住地说仅是顿家常便饭之类的客套话,但看着用作餐桌的正方形实木桌上摆满的菜肴,便不难猜想他在这顿午饭上花费的心思。一道风炉木炭火锅摆在了桌子的正中间,是这顿午饭餐桌上的主菜,也是丽水畲族人餐桌上寒冬时节最常见的菜式。铜制的风炉样式古朴,使用经年,已经有了斑驳的纹理。风炉分上下两层,上层放木炭,木炭烧完后的灰落到下层,盛着底汤的汤锅架在风炉上面,冒着缕缕热气。浙西南山间潮湿阴冷的春冬时节,一道风炉木炭火锅,足以暖心暖胃。
        老邓向我介绍餐桌上的点滴,笋子是山里新出的,腊肉是年前便腌好的,过了春节,还没吃完,青菜出自于家门前的一块空地,均是自家产的新鲜食材,除此之外,还有小陶碗装的几碟小咸菜,往年物质贫瘠,食物稀少,山里的畲族人用当季的竹笋荠菜腌成咸菜,如今,虽然生活上已经日渐富足,饮食上的习惯,却已经变成了传统活在每日的生活里。吃饭间隙老邓见我此行依然意犹未尽,便建议我若有时间,不妨再去大均古村走走。
大均古村始建于唐末初期,为瓯江支流小溪流域的水陆交通枢纽和商贸集散地,也是独具特色的畲族聚居地。古时,这里大量的村民以靠写契约和文书、做生意以及撑船、撑排谋生,因此在这里形成了独特的笔杆、秤杆、竹杆(撑篙)的“三杆”民俗。行经古村西头,便看到了“竹竿”民俗在此留下的印记——根茎盘亘的古樟树下便是渡口,至今依然有人在此摆渡。
\
        大均古街是前店后院式的山区商贸古街,数百年的历史,让这里有种厚重之感。铺设精巧的石板老街、质朴自然的卵石泥墙、旧式门窗的临街铺面、曲折相通的幽深小巷……整个村落格局古貌犹存。事实上,这个村落在历史上,有着属于自己的荣光。明清时代,这里出过不少进士、举人。为褒扬明朝时一门三进士的李氏,景宁县奉旨在县北建兄弟方伯坊、父子进士坊,大均村建骑街进士坊,李氏宗祠正门并开三门,一大二小,悬“父子方伯”“兄弟进士”匾,至今李氏宗祠之墙门,依然保存完好,与清嘉庆年间创建的明德书斋和建于晚清工艺考究的砖雕门楼一起,向后人展示着这个古村落“耕读可尚”成风的古老文化遗存。
        如果说这些建筑与古村本身是凝固而静默的往事,那么热闹而鲜活的畲族婚嫁仪式,则是这座古村在畲族传统上最直观的表达。在古村的小径上,我巧遇了头顶鲜红冠饰的畲族伴娘——赤娘,便随着她们来到新娘家,打算观摩整个婚嫁仪式的全过程。
        畲族以盘王作为自己的始祖,传说中,盘王祖坟的地点在广东潮州的凤凰山,所以畲族以凤凰为图腾,认为本族是凤凰的传人。这种民族信仰,在婚嫁这种大事上,最容易显山露水。如果说每个彝族姑娘一辈子只有一次能够戴上凤冠,那必定是出嫁的那一日。我眼前的这位新娘,面部略施妆容,头上的凤冠却华丽异常。凤冠整体造型由底座开始斜向组合成一个钝角三角型,勾勒出一只凤凰鸟的头型轮廓。凤冠上装饰着的红色丝带和垂在新娘面颊两侧的白色瓷珠,搭配上垂于珠串尾部的凤凰羽毛状银挂片,精美而不失细节。
畲族人在婚嫁时的服饰上也不无特点。模仿着凤凰斑斓的羽毛,畲族的服饰也被称作凤凰装,素来色彩组合对比强烈。婚嫁时的服饰,更是如此。新娘的服装以红色为主,喜庆亮眼,黑彩缎围裙上,绣着两只相互环绕的凤凰。伴娘们的服饰则简单不少,却也是色彩明亮的节日盛装。
\
        遵循古法的婚礼仪式,有着诸多讲究,也有着浓郁的畲族情调。赤娘们要先为宾客们跳上一段畲族舞蹈,畲族供奉“盘瓠”,以盘瓠和他的妻子高辛皇帝的女儿“三公主”为始祖,畲族在祭祖和迎亲等重大节日时都要请出始祖来佑福,在婚嫁之中,舞蹈由赤娘和装扮成三公主的姑娘共同演绎。赤郎们也并不轻松,除了在迎亲中帮助新郎过五关斩六将,还需要能歌善舞,与赤娘们对畲族民歌,对不上则有被抹锅底灰的危险。或许正是在这些繁琐的细节之中,这些凤凰后裔们在这个传统尽失的年代,呵护与传承着自己的精神家园,找到自己身上的关乎这个民族的基因与集体记忆,将传统与故事延续下去。
\
松阳风物连古意
        战火连连时,丽水总是一处好的避难之所。山水的阻隔让四方之人涌进这里,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生命在延续,传统在沿袭着。瓯江支流的山林与溪流,以大自然的馈赠,生养了来此定居的异乡人。外面的世界对这里的浸染太少,这里的时光也太过缓慢,过往时代的印记也因此被存留了下来,散落在山山水水之间,以最原始的姿态,面对来访的人们。
        松阴溪在绵长的瓯江前,显得有些不足道,可就是在这样一条蜿蜒的溪流边, 100多个村庄于寂静之中缓慢生长。对居住在这里的村民而言,自家的宅子与每日的生活皆是再朴实无华的模样,丝毫不见得珍贵,而对于我们这些早已见惯了千城一面的人来说,却是弥足珍贵——这些偏远寥落的村庄,或沿山而建,呈现出阶梯式村落的样貌,或古风尚存,从格局至规划皆遵循着古老的五行风水之道,或用砖与土,建造出独具特色的民居风貌。
        通向杨家堂村的小道比想象中的艰难,不过车子穿行在梯田与谷底依次交替的山间带来的景致,让我尚可以稀释掉走山路时二十几个弯道带来的不适感。在曲折中,好不容易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这个藏在山间的高山古村落,总会让初见者眼前一亮——青灰交错的老式民居密集而整齐地排列在山腰之中,沿着山坡往上延伸,形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立面,在远处眺望时,轻易地突破周边满眼的绿色,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正是农耕时节,白日里的村落,还是有些冷清。迎面而来的三三两两前往农田的农家人,看着我们总不免多看一眼,大概这里的访客平常不会太多。带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家门口玩耍的年轻母亲,正淘米准备做饭的家庭妇女,三两只正四处溜达的土狗,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是这里几乎唯一的生气。这座远看熠熠生辉的阶梯式村落,近处看时,更多的却还是斑驳。老黄的家,即是这斑驳的老房子中的一个。这两间土墙灰瓦的老房,还是从他爷爷还在时,便已经有了。父子相传,到宅子属于他时,已经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老屋了,几年之前还重新铺了房瓦,修葺了房梁。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他倒并未觉得自己所在的村落有何特别之处,“我们庄稼人心里想的东西实诚,山下那些平地留着种地,山上没法种地的地方,就盖房子住人。”事实上,杨家堂村的祖祖辈辈之中,便是用这种逻辑与山共存,在这片群山连绵的土地之上,耕地实在是太过宝贵的东西。
        沿着村中的阡陌小道,我们边走边看边感慨。有高堂华屋深宅大院,亦有小楼庭院村居农舍,既有雕梁画栋精工细作,也有这最为传统朴实无华的土石建筑,既有新建的华屋,亦有破败无人的老宅,这处在华东极为罕见的阶梯式村落,还未经雕琢,按照几百年来惯常的节奏运行着。
        像杨家堂这样的古村落在松阳并不是一处孤例,相反,这样的村落在松阳境内比比皆是,并且呈现出独具自身风格的民居样式,各类元素在其间交融汇合:它有着徽式的马头墙造型,又有着福建夯土建筑的泥石材质。据说,松阳石仓阙氏有一支代代相传的泥水匠、木匠和石匠的队伍,他们技艺精湛,曾经名噪一时。这些工匠在清朝至民国时期走南闯北营造宗祠、庙宇、民居,足迹遍布福建江西皖南等地。这些见多识广的石仓工匠吸取了各派建筑之精华,结合丽水当地的气候及土壤材质,方才建造出了如黄家大院、石仓古民居这般时至今日依然静静存在,并深有古意的本土建筑。
\
        古意不只是在松阳的山野之间,松阳的县城之中,亦是如此。“按节下松阳,清江响铙吹”,盛唐大诗人王维在他的山水田园诗画之旅中,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唯美的意象符号——松阳。曾经隐居在松阳的北宋状元沈晦则留下了一句盛叹:“唯此桃花源,四塞无他虞。”       松阳历史悠久,建县于东汉建安四年,为丽水市建制之始。这个瓯江上游的狭小的山间盆地上的县城,在闽浙山地绵绵群山之间,暗自生长,拥有了自己细节明晰的脉络。县城中的明清一条街,便是循着历史的轨迹,一路如此走来。自唐代以来,明清一条街就是松阳商业贸易的中心,至民国,达到鼎盛,号称五里长街。虽然历经战火与岁月的剥蚀,古街仍然生动如昔日,向南北方敞开,静静看着日夜星转和小城内琐碎的日子。临街多是商铺,却少了高音喇叭与流行歌曲交杂着的叫卖声。远远看去,街道两旁一幢幢泥木结构楼房连绵逶迤而去,虽然门窗瓦楞已经有些破败,墙角屋檐也生出了厚重的青苔,但建筑细节处的雕梁画栋与精细繁复的木雕依旧让人对它充满敬畏。就是在这样的一条街道上,铁匠铺,裁缝店,中药铺,修篾店,小茶馆,这些仿佛属于旧日时光的存在,依然欣欣向荣。街上的行人大多衣着朴素,神色悠然。
        被古街氛围所动,我决定暂时停下匆匆的脚步,在一家小茶馆小坐一会儿,也享受一会儿慢时光下的惬意。这家茶馆并不大,加上尚是上午,店内客人寥寥,老板是个中年人,为我泡上茶的间隙得知我特地寻古而来,便与我闲聊起来。他是松阳本地人,早年做点小生意,几乎跑遍了松阳大小的乡镇。“松阳是个好地方,好东西多,只是没人发现,日渐没落了。”他也曾去过杨家堂村,在他的印象里,如今的古村落已经越来越失意,年轻人离乡而居,破败的老房子无人打理,而乡土上新建的楼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韵,说到这里,这位和我萍水相逢的茶馆老板,只叹了口气,便沉默了。
\

RECOMMEND |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