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丁家的藏历新年
风把杆上的风马旗吹得呼啦啦响,声势浩大。
里过一个完整的藏历年。巴丁是可可西里巡山队的巡护员,去年夏天,我们一起从南到北穿越可可西里,路途险远,我们几次共度生死,从此结下深厚情谊。巴丁家在结古镇,巡山归来,我们就约好去他家过藏历新年,因为结古镇的新年“最热闹”,还“有些变化”。
25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的结古镇,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使它几乎与世隔绝,像它周围的群山一样遥远而辽阔,像是避世的圣地,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扎中了。25年来,我不断重返这里,目睹它的发展变化,而今,对初来乍到的人而言,结古镇的城市风貌似乎越来越“内地化”,人们的着装和礼仪也是,但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藏历新年会是什么样?
从藏历腊月二十七至二十九,我们都和其他藏民一样,忙碌着在各大寺院参加祭祀性的活动。结古镇周围的三十多座寺院,分属于藏传佛教里不同派别,这三天里全都举行大型活动,而以结古寺和禅古寺的跳欠最为隆重。巴丁的弟弟在结古寺出家为僧,他也参加跳欠,全家人都将此视为前世修来的福分。
之后两天,不管在结古镇的中心格萨尔广场,还是每家每户自家的院子里,每至夜晚来临便烧起篝火跳锅庄。玉树州下面各个乡镇的藏民,也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格萨尔广场方圆两三千米的地方,集体跳锅庄,巴丁年近六十的妈妈、他的妻子,两个年纪很小的儿子,全都加入进来,不分男女老幼。巴丁说,藏民一直有这个传统,“还是因为快乐。我们生活简单,心中有信仰。”
年前,人们会准备各种年货,年货里最重要的部分,是要祭奉给寺院和各路神仙的礼物,比如风马、唐卡、佛教贡品等。正月初一那天,我们天不亮就去结古寺,因为每年的这一天,并且仅仅是这一天,结古寺所有的珍宝都公开展览。
结古寺位于扎曲河边的山坡上,依山势而上升,我们赶到结古寺时,早早就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藏民,已经将山顶至山脚的长队排满。所有人都带着钱财和礼物,等着敬献给他们心里敬畏的佛菩萨。巴丁说,这是他们每一年最期待的一天,“因为可以朝拜难得一见的菩萨。”他说这话时无比虔敬,使我印象深刻。
但新年里敬奉的高潮,是去文成公主庙的后山勒巴沟挂风马旗。结古镇去勒巴沟十几公里远,大多人都走路去,我也同行,这需要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并且,上山的路陡峭险峻,但男女老少都要过这一关,这被视为表达虔敬的方式。海潮一般的人群,将年前就已准备好的风马旗挂在每一个山口,傍晚时,山体如同一座风马旗纱帐,两侧绵延的山脉也被风马旗覆盖。山口风大,风把杆上的风马旗吹得呼啦啦响,声势浩大。巴丁说,这是他们告慰神灵的方式。
他说的神灵,是山神、水神等自然界的各路神。风马旗的中间印有经文,四边分别印有龙、马等不同兽类,“这可能就是龙神、马神居住处”。巴丁说每个地方的藏民都和周围的山有契约,他们敬奉山神,山神护佑他们。而表达敬奉的方式,就是挂风马旗。经文上的文字取自佛经,只要印有佛经,风马旗上就会有光明,“虽然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看见,他们看见光会喜悦。”
巴丁已过40,去年夏天我们一起穿越可可西里时,一路都很危险,他却每日说说笑笑没个正经,即便生死攸关时也是如此。我曾问他为什么如此轻松,他仍然没个正经地告诉我:“因为有信仰呗”,那时我不以为然。直到现在,看到他一脸严肃、虔诚,又充满喜悦的表情,我才开始相信,他心里是有一块地方专门留给他的信仰的。但巴丁身外的世界却在改变,年轻人不再对传统藏装和藏族节日有期待,他们喜欢卡拉OK,过万圣节、情人节、圣诞节。在巴丁看来,这些表层的形式,像尘埃一样,一点点地蒙蔽了人们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