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教堂环绕细看,几乎可以感觉到未来一个强盛的文艺复兴世纪就在这些尚显单薄的壁画后面悸动,即将喷薄而出
阿西西又称为“新耶路撒冷”,被誉为意大利三大圣地之一,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其意义有一半是精神上的,圣方济各便是使耶路撒冷精神得到更新的一人。至于我说的另一半物质上的文化遗产,就在圣方济各大教堂的上教堂中,墙上赫然罗列着乔托大师的28幅壁画!作为文艺复兴追认的先师,乔托1296年—1299年在圣方济各大教堂创作了他的成名作:圣方济各历史连画。
正如圣方济各在天主教历史上是一个转折点的位置,乔托在西方古典绘画史上的位置亦如是,他不喜欢僵硬的拜占庭绘画风格,认为宗教人物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因此他特别加强了人物画中的肌理和阴影感,也将过去平板的金或蓝色背景改为透视画法的一般风景。在上教堂环绕细看,几乎可以感觉到未来一个强盛的文艺复兴世纪就在这些尚显单薄的壁画后面悸动,即将喷薄而出,这里人回归为人,不再是宗教符号。我最喜欢其中一幅描绘圣方济各跪行于山坡的画,里面的山就是我们在阿西西的建筑上看到的淡玫瑰色,也许那就是传说中供给阿西西玫瑰石头的舒巴济欧山。
出了宗教气息浓厚的大教堂,在上广场远眺温布拉谷地,舒缓的平原仿佛向阿西西为中心聚拢而来。穿过圣方济各路直走向市中心,那里仿佛又回到了更远古的阿西西——基督之前的阿西西,罗马时期的大浴池废墟、罗马帝国守护女神明内瓦的神殿残存的立面,而我们不事稍留,继续向阿西西之巅的罗卡城堡走去。罗卡城堡是当年要塞,如今冷落,并无进去的必要,但城堡四周却是俯瞰翁布里亚平野之渺茫的最佳位置,四野的景物又一次聚拢而来。这坐落于意大利绿色心脏之中心的阿西西古城,在策兰的诗中像个陶罐,而它与四周山野的关系,又像另一首著名的诗,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的《坛子轶事》所写。
此时,即使废墟如罗卡城堡,悲风如平野上游荡之猎猎,也恍惚在古城自身的存在中获得了存在的秩序。更遑论中世纪阿西西那一段血腥历史(它因为效忠教皇而与邻近城邦争战不休),也在这个陶罐中封缄了。而这头“灰兽”也许就象征了这些悲伤的历史——它同样反复发生在策兰的生命中,22岁时,他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34岁时儿子夭折、50岁时自沉于巴黎塞纳河——它渴求着沉静、安然的石头的接纳。
“悲伤属于马背上的琴格,喷泉属于百合,我属于奇娅拉:风于细瓦。”
山坡的另一面,便是阿西西另外的两大教堂:圣路斐诺教堂和圣嘉勒教堂。这两个教堂也是与圣方济各息息相关,圣路斐诺教堂是阿西西的主教座堂,圣方济各和圣嘉勒当年就是在这里受洗的,此堂非常古旧,纯白的建筑,细节如雪雕悬浮墙上。这里照旧弥漫着翁布里亚的轻松气氛,门外是一群学生和修女们在玩古老的抛球游戏,人们扬起四色大布,抛起小球;穿过教堂,面朝群山的后门平台上,则是少年们席地午睡,碎壁画下一个云游修士在系鞋带、抽烟。不远处,就是和圣方济各大教堂一样淡红夹白的圣嘉勒教堂,它和圣方济各大教堂的对应,不但是方位和外貌上的,更是感情上的。
圣嘉勒(St.Chiara)——这是官方译名,其实我更愿意叫她圣奇娅拉,我在来阿西西之前写诗一首,里面有句:“悲伤属于马背上的琴格,喷泉属于百合 / 我属于奇娅拉:风于细瓦。”此时风正于圣嘉勒教堂的细瓦上。圣奇娅拉原本是一位贵族之女,1222年邂逅已出家的圣方济各,为之感动而追随他走向清贫修行之路,创立“贫穷修女会”,死后被封为圣女。教堂里存其遗像,状甚温婉、雅静,教堂地下是她的墓葬,比圣方济各之墓稍多装饰,而她的遗衣如圣方济各的遗衣,上面也结缀着补丁,但是比圣方济各的缝得好看——毕竟是女孩子。传说以及后世墨客编写的戏剧中,说奇娅拉原本倾心圣方济各,后来把对他的爱情升华为宗教之情。固然这带着浪漫主义的一厢情愿,但要这样理解亦无不可,大爱完全应该容纳小爱,因此爱才能“驱动日月星辰”(但丁的诗)。后来我在网上还看到香港的一个小朝圣者在参观此地后写的感想:“盼望我们都能找到现世的同行者,像方济各与佳兰(Chiara的又一译法),并肩同行……做主的小穷人、小情人”,“小情人”三字教人心头一热,微笑念此小女孩纯洁中的向往。
策兰接下来写。令我回想那天站在罗卡城堡俯视白色、玫瑰色的圣嘉勒教堂等等,岂不像点点薄雪遍洒于春野?而这最裸的手也就是最贫穷、不占有的手,是方济各和奇娅拉之手,阿西西的大街上有出售玻璃球,球中是雪中的圣方济各大教堂,修士们在雪中嬉戏,摇一摇,雪花就遍布了玻璃球里翁布里亚的天空。雪安慰了清贫苦修中的孩子们,雪也安慰了古老的阿西西——跑不动的兽?